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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父亲暮年
作者:周羽兵 来源:中国公路网 时间:2024-05-24

父亲在十年前就走了,他的晚年一直在我安在县城里的小家度过,帮我们夫妻俩照看小孩,一边含怡弄孙,一边颐养天年,倒也其乐融融。

父亲是解放初期的复退老兵,从部队回到地方后投入公路建设和养护一线,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从工作岗位退下后在老家发挥余热,搞科学种田,愣是把家里那两亩五分责任田侍弄得有板有眼,亩产一千多斤,一年两造,基本解决了一家大小的温饱问题。水稻产量、田间管理和种田心得比上过高中、经常看《科技报》的堂哥毫不逊色,让村里的人由衷佩服。

当兵三年,一辈子都是兵。父亲做人做事都有军人的影子,步伐有力,虎虎生威。事实上,当过兵的老公路人,父亲可以说得上力大无穷。土地承包责任制后,退休在家的父亲帮助母亲一起在田间地头奔忙。有一年,交纳公购粮,父亲挑着两大箩筐的谷子直向镇上粮所赶。只见他两脚生风,右手扶着扁担,左手一甩一甩,配合着前进的步伐,让我这个挑着小箩筐的大小伙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急赶。从村里的晒谷场到镇上,父亲只用了20多分钟,撂下担子上秤一称,竟足足50公斤,让那个将“一干二净三饱满四无虫”常挂嘴头的助征员瞪大了眼睛,怀疑父亲使诈,非要现场经过机器检测不可,结果全部合格,“真厉害,服了你”助征员对年过花甲的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,咧着嘴直夸个不停。

2001年,我将小家安在县城。我们夫妻俩为还清购房贷款而奔忙,长期分居两地。孩子小没人带,父亲跟母亲一起帮我们照看孩子,到县城一住就是十年,直到他走完人生最后的那一刻。这十年光阴,让切切实实感到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”这话的含义。

平时除了带孙子,父亲手中的香烟不离手,而且抽得挺凶。都是当年干公路铺装队队长留下的不良嗜好,要知道在那个养护条件差的年代要通盘考虑队上的大事小事,父亲只有在烟雾缭绕中思维才是最清晰的,把铺装队的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这样才能带好队、修好路。就这样,不用检查,父亲口袋里都装着一两包香烟,以备不时之需。有得看他抽得疯了,我就劝他,人老了烟酒适量有益健康。父亲像个孩子嬉皮笑脸看着我:“有烟没火,难成正果。有火没烟,难成神仙。”,当然,他怕二手烟熏坏了孩子,就躲到卫生间或阳台上抽。父亲也曾狠下心来戒烟,但数次意志不坚定,均以失败而告终。看着他“饭后一支烟,快活赛神仙”的样子,我只能用阿Q精神安慰自己:几十年的烟瘾了,戒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便由着他的性子。

每到我在单位请公休假回到县城的小家,爱人也从远方务工的城市赶回,一家人团圆的快乐而短暂的。被“拴”了许久的父亲终得“解放”,一“解放”他就像出了笼的小鸟一样,一刻不停飞回乡下老家。

心情舒畅是取好的养生药。对父亲来说,老家才是他的世界,是他最舒适的窝。回到家,他如鱼得水,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。因为村里的人他每个都亲,那里的山水,那里的小路,那里的猪鸡鹅鸭,都是他的朋友。闷了,他和当年一起奋战在公路养护一线的老伙计们蹲在田头地角,在一支接一支香烟由长变短的过程中聊聊今年的年景,聊聊当年艰苦而激情的修路岁月。虽然父亲单身一人回老家,但对这个状态下的他,我还是放心而欣慰的。

让我最放心不下的,还是父亲的烟。果不其然,2003年的冬天,寒冷而干燥,长期让香烟炝坏了的父亲,慢性支气管炎这个老毛病令他没日没夜撕心裂肺的咳。一连数天在医院打点滴和服药也不见好转,当医生的姐姐带他到医院拍片检查,拿着胸透片,医生写着鉴定意见:有阴影,需重新复查。再用CT复检,医生仍是“疑似结节(肿瘤),马上住院进一步检查治疗”的字样。这回全家人慌了,带着父亲到市里的大医院复诊,权威专家认真看县医院那张胸部检查成像胶片,慎重说:“这是血管的影像,这检查结果可能是仪器不够先进造成的。”

这次有惊无险的小插曲,虚惊一场的父亲好像看到死神狰狞的獠牙。只见他胡子拉碴,脸色灰暗,痛苦懊恼不已。为了让父亲精神起来,我就劝他:没事的,都是县城的医生误诊,小地方的医疗水平哪能跟大城市比的。我还故意逗他说,看来这回真的戒了吧?父亲神情木然,没搭我的话,一副不可置否的样子。最后果然彻底戒掉了几十年的烟瘾,不禁让人感受到他当时心灵受到冲击的程度有多大。

回到县城的家,到市场买菜抑或是带孩子到防洪堤散步,对烟友递过的香烟拒绝的态度很坚决,是那么斩钉截铁,让那些“老烟枪”啧啧称奇。

父亲不抽烟了,家里的日子也像以往那样温婉而安澹。父亲从戒烟最初那段日子的失落变得快乐,健谈的他也找到了打发退休时光的支点。有时带上孙女到单位看看,公路局里的新老同事直赞他的孙女长得漂亮时,他那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最大的满足。抑或每天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后,在县政府面前的小广场、在小区后面的鸡谷山公园,只要能遛跶的地方,他很快和一大帮县里各单位的退休干部职工打成一片,有时彼此为某个问题争个面红耳赤,谁也不相让。呵呵,都是“老小孩”。

夏天,草木葱葱,父亲也从“体检门”事件的阴影走出来。为了找个与老朋友的共同点,他还是从不多的退休金里拿出一点,买上几包质量好一点的香烟一一分发。在小广场和公园清凉的树荫下,坐在水泥凳上静静地听大家讲“过去的故事”,斜阳映照,鸟虫嘤嘤,坐着坐着,父亲双手搭在膝盖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,只见他嘴角露出丝丝笑意,很是安祥。

秋冬之间,接连发生了两件意外,对父亲打击很大。

先是当年和父亲一起在公路上补坑槽、填沉陷、除杂草包、清积砂的欧叔不幸患病离世。欧叔是孤儿,父母早逝。

父亲从部队复员后,就带着这个同村的小兄弟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奔忙在公路养护一线。父亲的童年也是非常凄惨的,所以与欧叔同病相怜、亲如兄弟。每次回老家到镇上的农村信用社领取退休金时,兄弟俩总是拿着存折相约前往,尔后在小镇的小酒馆小酌几杯。在我看来,他们这一辈子,经历了人生的沧桑,都愿将快乐与对方分享。

那一次父亲回到老家,听到却是欧叔不幸患上脑动脉硬化这种心脑血管疾病,沉疴不起。父亲的大手紧紧握着这个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那双瘦骨如柴的手,看着那张腊黄腊黄的脸,一时相对无语。此刻,任何安慰的话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十多天后的傍晚,夕阳西下,天渐昏暗,小区后面的小山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凄厉地鸣叫,一种不祥之兆顿时笼罩在父亲的心头。晚上的十点多钟,父亲正准备躺下,手机响了,一个电话的来电显示闪烁着,父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,瘫软在座椅里。欧叔的儿子说,欧叔在弥留之际,喃喃念着父亲的名字,走的时间双目未闭,因为心中有太多的牵挂呀。无声的抽泣让父亲的双肩一耸一耸,往日高大的背影此时像羸弱的小孩那样无助。突生变故,好友眨眼间阴阳相隔。此去经年,再无同饮欢唱,空留余生寂寞,父亲不由痛彻心扉。

祸不单行,父亲还没有从悲痛缓过劲来,节气冬至节前几天,当年和父亲一同挤绿皮火车参军当兵、在广西和湖南剿匪战役、在福建前线炮轰金门的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赖伯伯不幸去世。战友分离,兄弟之缘到此断绝,父亲的灵魂仿佛被抽干了一般,神情顿萎。

2010年元旦前后,父亲再次出现激烈咳嗽的症状,辗转各大医院都是药石无力,一向睿智的他明白自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。看到日益消瘦的他,巡房的医生们都是安慰性的医嘱:多吃饭多喝水,保持乐观精神面貌……在我们兄弟姐妹轮流守护的那段时光,气若游丝的父亲拉着我的手不放:我不后悔当三年的兵,我不后悔干修桥筑路这一行,我更不后悔让你接过我手中的铁铲子承父业。看着父亲让这场突职其来的大病折磨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,我不禁五味杂陈,沉重的心情令劝慰的话语不知从何处说起。

人的下半生都在做减法。青春远去,亲朋远去,挚爱不见……减去的都是一生曾经不懈追求的追求,剩下唯有归途。父亲的悲伤与痛楚莫过于此。离2010年春节只有二十天,刚过“人生七十古来稀”的父亲走了,到另一个世界找他的战友和兄弟去了。半年不到,母亲也随他而去——子欲孝而亲不待,儿女们的苦痛,直叹人生就是这么矛盾和纠结。

父母在,家就在。父母去,人生只有归途。多么现实又多么无奈,多么哀婉的话,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经常如电影般从脑海掠过。梦境里,父亲渐行渐远,从清晰到模糊。醒来,已是泪湿腮边……

【编辑: 任 燕】
【校对:闫可欣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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